《关雎》

原 文

《关 雎》

作者:《诗经》

关关雎鸠, 在河之洲。

窈窕淑女, 君子好逑。

参差荇菜, 左右流之。

窈窕淑女, 寤寐求之。

求之不得, 寤寐思服。

悠哉悠哉, 辗转反侧。

参差荇菜, 左右采之。

窈窕淑女, 琴瑟友之。

参差荇菜, 左右芼之。

窈窕淑女, 钟鼓乐之。

译 文

今天我们一起来欣赏《诗经》中的一首诗——《关雎》。

《诗经》是我国最早的诗歌集子,内容分风、雅、颂,创作时代从西周早期到春秋中期以前。这部诗集对于中国文学与中国文化影响深远。首先,它是一部诗歌集。中国人喜欢诗歌,也能创作诗歌,就从《诗经》开始。

而作为一部文化典籍,《诗经》又是五经之一。通过各个时代人对它的阐释,然后发掘它深层的文化含义,构建了中国的经学史,也可以说是中国的思想史。

那么,我们今天要讲的这首诗叫《关雎》,它见于国风部分。风一共有15部分,俗称是15国风,其中有一部分叫周南,《诗经》就是周南里的第一首。

我们来看这首诗的内容: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”。这是头四句。“关关”,什么意思?“关关”,就是形容雎鸠叫的声音,关关然。这种鸟是水鸟。而很多水鸟,或者说在北方大部分水鸟,是候鸟,它是按时令来的,而且是成双成对的。所以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”代表着什么,代表着一种节令的到来。而在古代汉语里有一种习惯,说黄河就叫“河”,那么这首诗是不是就指的黄河?我看倒未必那么坐实。像北方的一些河流,可能都会称为“河”。“洲”就是水中的沙洲,是高出来的小土堆,亦叫小岛。水流中心出现水流的小高地。也就是说,这个诗完整的解释就是:关关叫的鸟儿,出现在河中的沙洲上。

下两句说的是什么呢?下两句说的是“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”。“窈窕”,古代有各种解释,跟我们今天的苗条很像,但是我们今天的苗条是形容身材的,这个窈窕可能还暗示着这个女子的气质好、精神修养好,反正就是好女子——外表长的好、气质也好。总之,这是一个形容美好的词——女子美好。那么,这里面就出现了一个问题:前两句和后两句之间的关系。前两句是环境吗?我们今天描写起来,淑女跟君子他们两个成好配偶的时候,好像就在河边,在有沙洲有鸟的地方吗?不是。实际上这就涉及到《诗经》的一种艺术手法——比兴。

什么叫比兴呢?比就是打比方,兴就是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。这是一种自由联想,这个诗前两句实际上不是在写这个具体环境,而是在说时令。所以这句诗完整的理解就是:当河洲上出现了关关叫的候鸟雎鸠的时候,暗含着该是男女结合的时令了。这是暗含着一条法则似的东西。这是头一段。

这头一段实际上就否定了我们现在流行的一种看法,说这首诗是爱情诗。看到有些注本上说在河边有一个女子在采集野菜,一个男子偷偷爱上了她。这是五四以来比较流行的。鲁迅先生过去翻译成漂亮的小姐啊,是少爷的好一对,这是他调侃,但是他翻译的的确并不错。我们说写爱情诗没有这么说的:漂亮的好小姐啊,是少爷的一对。少爷啊,你注意我吧。如果加后一句,这拐弯抹角算是一句话,如果不加,就前面那个,那不叫爱情诗的口吻。

接着讲“参差荇菜,左右流之。窈窕淑女,寤寐求之”。这里面又出现了另外一种名物,就是荇菜,我们知道,现代诗人徐志摩的《再别康桥》有一句“软泥上的青荇,油油的在水底招摇”。这种青荇过去在北方的河流里常见。“窈窕淑女,寤寐求之”,“寤寐求之”就是白天黑夜,醒了睡了都想。这个我们说过去,爱情诗的代表就是这些句子,寤寐求之,还有下面的辗转反侧——翻过来调过去在床上烙饼。这不是爱情是什么?当然,这是爱情。不过,与其说它是爱情,不如说是好夫妻难得。古代解释便说,是一个君子翻来覆去想如何得到一个贤惠的好女子。

再看“求之不得,寤寐思服。悠哉悠哉,辗转反侧”。思这个词,按照有些解释,思是个语词,相当于《离骚》里那个兮,服才是放在心上——想。“悠哉悠哉,辗转反侧”,“悠哉悠哉”可以有两种解释,一个是夜长——辗转反侧,失眠了,也可以解释成思绪长,这个是诗的语言。而辗转反侧,是一个连绵词,双声且叠韵,音乐性强。有的时候古人为了使这个句子、语言富有音乐性,经常用一些连绵词来突出效果,而且用双声叠韵的。这个词妙就妙在既双声又叠韵,中间只差了一个介音。辗转反侧中的反侧就是反过来又反过去。

“参差荇菜,左右采之。窈窕淑女,琴瑟友之”。“琴瑟友之”,实际的理解,就是在婚姻场合或日常生活中弹琴弹瑟。琴瑟,在中国是一个古老的乐器,考古文物中即有发现。而《诗经》之所以是一部文化的经典,就在于我们很多语言都是从它这儿延伸出来的。比如琴瑟这一词,我们形容夫妻关系好,叫“琴瑟和谐”。别人结婚,你出份子之外,若还想雅一点,给他写一张纸,上面写一个大字,写什么呢?百年和好,花好月圆,可以。你写“琴瑟和谐”,这就略微雅一点。

接着是“参差荇菜,左右芼之”。“芼之”实际上也是择取的意思,采摘的时候挑好的。“窈窕淑女,钟鼓乐之”。注意这个“乐(lè)”字,按照这种读音它不押韵,所以有一种古读法,一种延续性的老派读法,是钟鼓乐(yào)之。论语中有言:“仁者乐(yào)水,智者乐(yào)山”。从中,实际上这就涉及到一个我们读的时候,从古读还是从今读的分歧。我们不如便从现代汉语读。如果你要是非要强调这个韵,则也可以读成乐(yào)之,有些老先生甚至有读成乐(lào)之的。这些是不同说法,我们知道就可以了。另外,像过去怀疑这首诗,说这首诗应该是春秋时期,为什么呢?说西周时期没有钟。错了。八十年代在江西新干县大洋洲发现商代遗址的时候有大铙,很像钟。钟是上面一个钮,铙则翻过来拿(呈倒梯形),这实际上已经是钟的雏形。大铙造的很大。而到周代早期,张家坡出土文物里面,就发现了三件套的编钟。

总而言之,钟它的出现不会晚于西周。鼓就更早。且不管文献里造鼓的时间,而已考古发现为例,如龙山文化,还有龙山文化后期,都有鼓。这个鼓有的是土的,即用土烧制的,约有一人来高,这个是用手敲的。还有一种鼓是把一个木头中间掏空,外边蒙鳄鱼皮,何以我们知道是鳄鱼皮呢,是因为鼓腔子里面有残存的鳄鱼骨头,这种鼓则被称为头鼓。此外,钟和鼓在古代作为神圣的法器,沟通天地、侍奉鬼神,所以在这个作品既出现了钟鼓,一,告诉我们这是一个典礼隆重的场合,二,能用钟鼓来伴奏演唱,诗里面出现了这种作品,这不是一般的人家。

还有一点则由此可证它不是爱情诗。爱情诗弹琴瑟或可,如现在年轻人拿着个吉他到女生宿舍下面去弹,弹“我心中不能没有你”之类的。若说把学校乐队组织起来,弄钟弄鼓——大家不妨到武汉博物馆看看那个大钟,我们过去书本上没有看到这个东西,但是真正看到还是很受震撼——好大,你怎么抬着去跟女孩子拍拖?这个事儿不大可能。所以我们认为,从人称形式和它出现的器物看,它都不是爱情诗。那这首诗主题是什么,是恩情诗。恩情是不是爱情?是,但是它是限定在一个伦理范畴中。实际上这首诗是歌颂男女结合的两口子他们之间要恩情深重。再说得具体点,从典礼这个层面上讲,这首诗实际上写婚姻六礼中亲迎的时候。中国婚礼有六礼。从问名——你们家孩子多大了,接着开始送礼品,然后商定日子——请期等等,一直到亲迎。它是最高潮的时候演奏的一首典礼的乐歌,用来祝愿新人们夫妻恩深。说是爱情,也是在这个意义上歌唱他们的爱情,限定了两口子、限定在伦理范围的爱情,我们最好就称之为恩情。这是恩情伦理上的。

然而《礼记》里面却讲,婚姻不奏乐,婚姻之家不举乐。但是由于《诗经》本身作为一个经典文献,它的年代早。另外周南,是周家的直属地,即离京都不远的地方叫周南,相对靠西。从地域上说,陕西、河南的一带的风俗可能跟儒家产生的山东一带的风俗不同。而从时间上,这个作品很有可能是西周中后期左右的作品。从西周中后期到春秋战国,儒家文献写定,其间有四五百年的历史。地域上差一千里,时间上差几百年,那么我想问你:是信诗本身,还是信后来的儒家说法?

还有如“维鹊有巢,维鸠居之。之子于归,百两御之。维鹊有巢,维鸠方之。之子于归,百两将之。百两欲之,百两压之,百两送之”,这不是说婚姻又是唱什么。

再如“桃之夭夭,灼灼其华。 之子于归,宜其室家”,如果不是解释为结婚的唱歌,又能解释为什么。所以,我还是宁愿信经,而不相信后边这个说法,那个说法可能别有所指。

所以这个作品,说来说去,它的主题是什么,我到这儿很有些想法,欲跟大家纠正一下,不要见了诗中出现男女就以为是爱情诗,爱情是有爱情诗的写法的。这是第一个问题。第二个问题,这首诗,属于西周,或者说是周代的作品。我们知道周代是一个礼乐文明创造的时代。他们创作了一首歌唱婚姻的诗、一首祝愿婚姻家庭和谐的诗。当然,这是我们调整题材,如果你把它当成爱情诗就不能这么讲了。而当我们把它看成一个典礼的、一个祝愿夫妻和谐的诗,那么它背后的含义是什么呢?是好家庭。社会非常重视好家庭的缔造。好家庭的维系。这可以从两个方面讲,其一,从现实方面讲,西周社会,是姬姓人群领导了最多二十万军左右,打下的一个天下。广大的周边地区净是异姓异族。我们看到,周人走的是融合之路,怎么融合呢?那个时代大家都相信亲戚关系,“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”。既然要建亲戚关系,两个男人没法建,一男一女可以建。周人就开始用通婚的方式跟东方新的——他们的所到地的那些上层结合,缔造婚姻,搭建亲家。所以缔造婚姻要敲锣打鼓。这不是一个小门小户的婚姻,这是贵族之家,要有隆重的礼节庆祝婚姻的缔造,把婚姻变得神圣。其二,也可能是因为这种社会现实——几百年周家封建的这种社会现实,造就了中国人另外一种观念,就是我们对人类社会逻辑开端的思考,我们中国人认为有阴阳结合才产生万物,有男女才有家庭,有家庭才有父子,有父子才有兄弟,有兄弟才有君臣,逐渐人伦出现了,而这些都是从家庭开始。《论语》里面有子曰,其为人也孝悌,而好犯上者,鲜矣;不好犯上,而好作乱者,未之有也。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。孝悌也者,其为